余淮山

葛亮 張國榮 明史 手写 黑瓶 坂口安吾

“一湖如镜”
亦当真如镜

给阿遥




散乱的许久未修剪的发搭在面前,一部分落到床沿。辉绕了绕发梢,把脸埋到天蓝色的床单里。

我快烂了。
从哪里开始?
从肺,还是胃,还是柔软的腹部。

他翻过身摸了摸腹部露在外面的一小片皮肤,忽然坐起身将衣裳整理好,在眩晕中理顺了发,慢慢仰面躺下,双手交叠在胸前,合上眼。这样是不是同躺在棺椁中一样了。

太过突然又快速的起身带来的晕厥感使眼睛有些发涨。巨大的浪卷过来,发狠地往下拍。辉不得不睁开了眼。昏花。像是溺水,大口地呼吸起来,胸膛的起伏无力又苍白。

他平复好气息,缓慢地扶着床与墙壁走到门口。
辉站在门框里把自己裱装成了画。
他隔着这画框与玻璃镜面对明耀说,想要去海边,但请不要让我一个人去。求你。



“张先生拿个酸奶给我啦。”

张起灵低头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塑料袋儿里摸出一盒酸奶,撕开一个小口递到瞎子嘴边等他咬上,自己也挑了盒芦荟的插上吸管小口抿。瞎子这人玩起车不要命似的,十年前就单手开个啤酒罐叼住了昂头喝,搭着张起灵满郊区乱跑。在第三次被张sir拿走罐子后收获一句,酒驾,扣你驾照。瞎子咧嘴笑着给他玩儿了个烧胎。

路灯间隔很远,灯也旧了,只影影绰绰的,他俩倒是都习惯。周遭暗下来,月便明了,闲闲歇在那处。喝完了酸奶抬手,盒子两分球抛进垃圾桶。瞎大声唱起歌,《红日》、《酒歌》,唱《Winter Ade!》到"Abschied tut weh"笑得发颤。张起灵见惯了,由着他,扯下他束发的绳。

瞎止住了笑沉默片刻,哼起一首图瓦民谣。过了一个八拍,张起灵开口接上了,他听瞎子唱过,在德国留学的时候。

瞎子抱着尼龙与钢弦混装的旧木吉他,盘腿坐在沙发与茶几间的木地板上。他面前的一缕发无论如何也扎不起来,落在面前,弧度温柔。那时他烟嗓不重,小声唱着,轻轻的。

张起灵哼完最后重复的三个音节。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些安宁是他偷来的一场大梦,这梦太久,久到恍惚。而瞎子停下车回头吻他的唇,用炽热的生命告诉他,你活着,在荒芜却又珍贵的人间燃烧着,与我一起。

风掀着瞎子的发扫到张起灵脸侧。有些痒,他想。







是在哪里见到他?黎耀辉踢球的那类街道吧。也逆着光。他穿着件青灰色衬衫,抱着一叠布,要去晒。
他说,我在这里留一下。
我想,他会走的。
光给了他一层虚幻的影,好像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,只是来旅行。


后来我跑下楼,他正往上走。他戴了眼镜,是91年亚太电影节的款式,拿着钢筆去打单子。


有打电话给他,他开玩笑怎么都不肯讲粤语。
我说,再留一留。
他不说话了,只在话筒那头笑。


他要走我便去送他,抱着箱子不放手。直到车停到面前,开了车门,眼见他走上去。我把箱子递给他,他挥了挥手。

重楼短笺






夜起,见谅。
收到了《宫词小纂》,留待下一世。
冷便多添衣。没了好饭菜,也须食。等我来。

昨日梦中见你。随你穿过游廊,回房坐在窗前。右手边的常青藤兀自绿着,扑天盖地的蝶涌至廊内,你摇了摇头,手指叩叩桌面,轻轻的笑。你的发长了些,衣裳也还单薄。总归是不听人劝的。

未时,池中两叶木舟沉下一只。将其拾回,置于笔架右,觉已无修补之必要了。

今年的花是野姜花。在你德语字典339页,已看着了罢。往后愿于碑拓集中寻伊否?

平明便与叩青来看你。


壬戌冬月大雪丁夜。

晏重楼手札






日子 还要一天天过,而忘记,无法挽回。

他的手炉、德语字典未曾挪动。那一点温存,字典里夹的书信,已都记不真切。不甚明晰的,还有他的脸。阖眼最为清晰的仅他两撇眉、一双眼。那时总爱看的,也确是这眉眼处 。眉形似箭又与书谱上所画的略有异处,也稍稍淡一点。这显出的些许锋利,给弧度温和的眼眶中和了去。固他笑时揉进的刀锋与婉调,生出种奇异的平衡。细想下去,唯留一片光影。

自以为不会太念他。怎料,他是燃烧的火红藤蔓,池水上明灭的光片,是南风归来携的一匹青绸,是山溪汇向湖水扰了湛蓝天上浮着的木舟。

从前不大相信有魂灵。他说,以后便会知晓。
不想,这知晓来得太早。

收拾书。拿起《人间词话》,而后又归回原位。惦着若放到他处,要累他问询。煮了茶水盛去院中,才明白右手端的已多余了。於是无论有无,也盼着有,仍盛两盏茶看花。

恍惚间常听见他声音。某日坐在床沿,听到他在隔壁房轻声念 “杯子” 。即刻起身拿起他茶杯快步走向书房,到了房间前,忽忆起灰尘在窗帘的狭窄缝隙所放过的光里翻飞。





顿首。

檐上飞出只鸢。梦长 君不知。

雨 寒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甲子年 秋

漫淡余淮山





(一)


淮山,味甘,性平。


他却是无数种矛盾的共同体,热烈与冷静,敏感与迟钝,繁盛与荒凉。 偶尔懒散,生得利的眉又不让精神尽数逃走。细心且温和。处事哲学并不适用于他,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。


看他文字,可能会惊异。他的文字与他的处事几乎相斥,一个个字已狠得不像平日的淮山。重楼太明白他,仍能会心笑一笑,轻轻敲一敲温暖之处。重楼只有一个,故只读他散记的人必定觉着他并无温柔可言。读他译本则又不同。不像部分译者已将风格固化,他会随原著改变风格。风格虽变化着,但又总有缕他自己的气与魂在里头绕。大抵与太喜欢有关。


我没有足够好的文笔与足够深的精神,他的一切不是由我定下来的,而是他自己顺其自然地铸就,连矛盾生在他身上也无比自然顺理成章。刚开始试着以温和笔调写他的散记,觉得总差点什么,偶然写出点锋利,发觉,这才是他,我找到他了。


借重楼之手、叩青之口都无法将他呈现,终究写不出他的好。我想,即使对他说抱歉,他也只是笑一笑,摆摆手,说,没事儿。


在这里不得不说,他和重楼可以相遇太幸运,但时代和他本身又无法让这幸运持续下去。这样才让他们与叩青捧过的书,走过的巷变得荒谬又欢喜。


由细雨漫涨的潮水。

余淮山。






(二)

想起来余淮山。他太可爱,合该早早地离开那乌烟瘴气的时代。

到底是北方人,还带点满人血统。他不像重楼,重楼一但看惯了,便是真看惯。他看不惯,就一辈子都看不惯。 看着温温和和与世无争,其实藏着一把铁铸的骨头。

客观地说,他与世俗相处的本事比重楼、比叩青差了太多太多,但正因如此他才这样这样可爱。


重楼手记






*淮山字酬志

不过是个虚空里的下午。人正歇在床沿,阖眼倚着床头靠背。窗帘还是拉上的,只透了薄薄一层光亮。和着下午时分较暖的空气,教人几欲睡去。

恍惚间像是走在一片荒原里,北方独有的荒原。似乎有风,却听不见任何响动。天阔得豁然,纯粹的豁然,割舍掉一切后的无垢无净大抵就如这般。“独与天地精神来往”在这处淌了个淋漓尽致。

走得远了,要回头望,猛地教个轻轻的声音震得耳聋眼花,直挺挺坐正。

是酬志的声音。
他说,杯子。

慢慢站起,有些头痛。总以为是他返来了渴水喝。他渴水时说话格外轻。来在厨房盛杯水,端去书房。水不烫,免去他等的功夫。手落在门把上堪堪要推,忽地与立在门内相同,满眼光影里翻飞的灰。

重新回往桌前,收拾纸本装订已检好的稿。
首句就见,我们通常是忘却了来日的有限的。
那半杯水便成了我有限的来日了。




阴,气温稍有回升。

安好。

晏重楼 手记






仿似一切都模糊不清了。
有火,有他不中意的毒辣目光。
一片市声里,路崎岖了。

叩青将木签一事同我讲过了,现正望着那只沉下的舟。
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馀生。
然江海无用,我只装得下那一叶舟。

这或许是由时日而生的幻境。野姜还开,纸伞还在。
自己却摇摇头。不是这样的。
朝来寒雨晚来风。

淮山写过,最浓最淡,最厚最薄,不过人之常情,大喜大悲,大开大合之后仍是生活的底色。日子还要过。

寓所的春日向来到得晚,今年也待得清晚才等来那长风。巷外草木生长。
一道巷一寓墙,两相隔。

世间安得双全法。借我五湖舟楫便罢。